引 言
2024年7月26日至8月11日，法国巴黎举办了第33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国代表团以40金27银24铜共计91枚奖牌的成绩刷新了境外参加奥运会的最佳成绩，众多运动队和运动员的表现也获得了国人的一致称赞和好评。
然而，在足球、篮球、排球这三大球运动中，中国代表团近些年却表现欠佳。尤其是中国男子足球，在亚洲杯和世界杯预选赛中的表现，更是引起广大球迷的担忧和焦虑。
从国家层面，在大力支持足球运动发展的同时，也注意到足球运动的管理人员及相关从业人员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严重破坏了中国足球运动生态。也基于此，一场中国足球行业的反腐运动正式拉开帷幕。
2022年11月26日，中国男足原主教练李铁接受监察调查，之后，中国足协原秘书长刘奕、中国足协原常务副秘书长兼国家队管理部原部长陈永亮、中国足协原主席陈戌源、中国足协纪律委员会原主任王小平、中国足协竞赛部原部长黄松、中国足协原副主席于洪臣、中超联赛有限责任公司原总经理董铮、国家体育总局原副局长、中国足协原党委书记杜兆才、中国足协原副主席李毓毅、中超联赛有限责任公司原董事长马成全、中国足协技术部原部长谭海、中国足协战略规划部原部长戚军等十余人相继落马。
本文将以李铁案为例，进而讨论其中涉及的行受贿类犯罪相关问题，希望能对中国体育行业从业人员有所助益。
一、李铁案发展历程
2022年11月26日，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原主教练李铁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国家体育总局纪检监察组和湖北省监委监察调查 1。
2023年8月2日，湖北省咸宁市人民检察院将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原主教练李铁涉嫌受贿、行贿、单位行贿、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一案向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2。
2023年8月3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指定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刑事审判第一审程序对本案进行审判 3。
2024年3月28日，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审理了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原主教练李铁受贿、行贿、单位行贿、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一案 4。
2024年12月13日，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原主教练李铁案公开宣判，李铁被以受贿罪、行贿罪、单位行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5。
二、行受贿类犯罪简表
李铁案的特殊性，不仅在于其系中国男足前主教练，从专业刑事律师角度来看，该案件更是少有的集齐受贿罪、行贿罪、单位行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等五个罪名，分别涉及行贿和受贿、单位和个人、国家工作人员和非国家工作人员等不同类别。
我们在之前的文章《新时代医药反腐历程及重点罪名简析》及《新时代金融反腐历程及重点罪名简析》中 ，均提及相关罪名的共同点与区别，具体请见下表：
由于我国刑法中有关行受贿类罪名的规定较多，社会公众较难以区分其中的相似罪名，我们接下来以李铁案为例，简析其涉及的多项罪名。
三、受贿罪
- 法律规定
《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是受贿罪。
国家工作人员在经济往来中，违反国家规定，收受各种名义的回扣、手续费，归个人所有的，以受贿论处。
- 涉案事实
从目前公开资料来看，李铁案涉及受贿的事实为：2019年至2021年，李铁利用担任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选拔队主教练、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主教练职务上的便利或者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为相关单位和个人在球员入选国家队、赢得比赛、签约俱乐部等事项上提供帮助，非法收受他人给予的人民币共计5,089万余元。
- 受贿罪主体认定
在法律规定中，受贿罪的主体一般为"国家工作人员"。同时，《刑法》第九十三条明确规定了"国家工作人员"的具体涵义：本法所称国家工作人员，是指国家机关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和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委派到非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从事公务的人员，以及其他依照法律从事公务的人员，以国家工作人员论。
在本案中，李铁的涉案身份为："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选拔队主教练、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主教练"，因此中国男足主教练的职务是否能认定为国家工作人员成为是否构成受贿罪的关键。
2015年3月17日，中国足球协会发布《各级国家足球队运动员、教练员选拔与监督办法细则(试行)》，第十三条各级国家队主教练竞聘程序中明确提到，主教练人选由竞聘领导小组做最终决定、足球中心主任办公会议讨论通过、在中国足协官网公布名单公示，并报国家体育总局、国家体育总局备案、足球中心与主教练签定《聘任合同书》，主教练履行职责和义务。
由此可见，李铁任职中国男足主教练一职，由原足球中心主任办公会议讨论通过（2016年2月24日，"国家体育总局足球运动管理中心"撤销，中国足协将以社团法人的身份对中国足球各项事务进行监督、管理 6），需要向国家体育总局备案。国家体育总局、足球管理中心均为国家机关，而中国足协为在民政部登记注册的社团法人 7，根据法律授权和政府委托管理全国足球事务 8。
我们认为，中国男子足球国家队教练一职，系国家体育总局足球管理中心（后为中国足协）确定，报备国家体育总局。并且根据法律授权和政府委托管理中国男子足球国家队，符合从事公务的认定，在刑法上可以认定为国家工作人员。因此，李铁在任职中国男足国家队主教练一职时，收受他人钱款，为他人谋取利益，可以认定为受贿罪。
四、行贿罪
- 法律规定
《刑法》第三百八十九条规定：为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的，是行贿罪。
在经济往来中，违反国家规定，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数额较大的，或者违反国家规定，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各种名义的回扣、手续费的，以行贿论处。
- 涉案事实
从目前公开资料来看，李铁案涉及行贿的事实为：2019年，李铁为当选男足国家队主教练，请托他人提供帮助，后于2020年给予他人人民币100万元。
又从电视专题片《持续发力 纵深推进》第四集《一体推进"三不腐"》中披露，为了当上男足国家队主教练，李铁觉得时任足协秘书长刘奕也颇具话语权，于是自掏腰包送给刘奕100万元。
因此，李铁为谋取当选中国男足国家队主教练一职，给予国家工作人员100万元，已经构成行贿罪。
五、单位行贿罪
- 法律规定
《刑法》第三百九十三条规定，单位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而行贿，或者违反国家规定，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回扣、手续费，情节严重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因行贿取得的违法所得归个人所有的，依照本法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三百九十条的规定定罪处罚。
- 涉案事实
从目前公开资料来看，李铁涉及单位行贿罪的事实为：2019年，李铁在武汉卓尔职业足球俱乐部有限公司任职期间，为谋取当选男足国家选拔队主教练、提高卓尔俱乐部影响力等利益，与该俱乐部负责人商定，请托他人提供帮助，该俱乐部给予他人人民币200万元。
又从电视专题片《持续发力 纵深推进》第四集《一体推进"三不腐"》中披露，为了当上男足国家队主教练，李铁一方面游说卓尔俱乐部出钱帮他做工作，表示如果自己能"上位"，也会在多方面回报俱乐部，俱乐部为此拿出200万元向时任中国足协主席陈戌源行贿。
- 简析
单位行贿罪一般体现在单位为谋取不正当利益，以单位名义向国家工作人员给予钱款，该罪名会同时处罚涉案单位及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主要责任人员。
本案中，卓尔俱乐部为了其单位的不正当利益，使用单位钱款给予国家工作人员钱款，构成了单位行贿罪。而李铁作为时任卓尔俱乐部主教练，属于主要责任人员，其与单位负责人共同商议此事，具有共谋的情形，已经构成了单位行贿罪。
六、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 法律规定
《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条规定：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
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在经济往来中，利用职务上的便利，违反国家规定，收受各种名义的回扣、手续费，归个人所有的，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 涉案事实
根据目前的公开信息来看，李铁涉及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的事实为：2017年至2019年，李铁利用担任卓尔俱乐部总经理、主教练职务上的便利，为河北华夏幸福足球俱乐部有限公司在球员转会、赢得比赛等事项上提供帮助，先后收受华夏俱乐部给予的人民币共计2,675万元。
- 简析
本案中，2017年至2019年，李铁担任的职务为卓尔俱乐部总经理、主教练。从公开信息查询，武汉卓尔职业足球俱乐部有限公司不属于国有企业，该公司的总经理及主教练也不属于国家工作人员。因此，李铁在非国家工作人员的时期，收受其他公司钱款，为该公司谋取利益，其行为已经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七、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
- 法律规定
《刑法》第一百六十四条规定，为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以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 涉案事实
根据公开信息可知，李铁涉及的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事实为：2015年至2019年，李铁先后在华夏俱乐部、卓尔俱乐部任职期间，为赢得比赛或获得有利比赛结果，与俱乐部负责人商定，请托其他足球俱乐部在比赛中配合或者消极比赛，华夏俱乐部、卓尔俱乐部给予相关人员钱款共计折合人民币3,905万余元。
- 简析
本案中，李铁在华夏俱乐部、卓尔俱乐部任职期间，与俱乐部负责人商议，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请托其他球队在比赛中打假球，并给予相关人员钱款。此处收受钱款的主体为其他足球俱乐部相关人员，获得的不正当利益为带领两支球队从中甲冲入中超，此时已经构成了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
结 语
李铁，作为中国男足著名球员，曾代表中国国家队参加过2002韩日世界杯，还曾留洋参加过英超联赛，退役后转型为足球教练，本可以凭借自身的经历、经验和能力，为中国足球做出更多贡献。然而，因为其自身原因，逐渐迷失在金钱之中，开始打假球，任意调配球员转会入队，一步步影响、污染了中国足球运动生态，最终在一审时获刑20年。
作为普通中国公民和球迷，我们也希望足球运动能在此次行业反腐的推动下，净化行业空气，全社会一起支持足球、关注足球，共同推进足球行业的向上发展，也期待能在世界杯赛场上再次看到中国足球的身影。
同时，作为法律从业者，我们不仅可以看到李铁案件的特殊性，集五项不同行受贿类罪名于一身，我们更可以从足球行业反腐行动中，感受到国家对于在足球行业打击腐败的决心。之后还会有其他案件陆续宣判，我们也会持续关注。
注释：
1 https://www.hbjwjc.gov.cn/scdc/zjsc/140528.htm
2 https://mp.weixin.qq.com/s/e80fmB_jRvyfXSBiFKSqaw
3 https://mp.weixin.qq.com/s/KwPKQKvKqmyXkHihUSskaQ
4 https://mp.weixin.qq.com/s/5XdP37RYI3oJMZWyGg81_Q
5 https://mp.weixin.qq.com/s/wzPfmOQJ4wPrCW-_CPbfKQ
6 https://www.gov.cn/xinwen/2017-01/06/content_5157448.htm
7 民政部民政一体化政务平台可查询
8 http://www.thecfa.cn/gyzx/index.html
The content of this article is intended to provide a general guide to the subject matter. Specialist advice should be sought about your specific circumstances.
